究竟薄酒萊算不算是布爾岡一員？

早兩個星期，我們看過波爾多和布爾岡作為兩個著名的法國頂級葡萄酒產區，在景觀和地理上的分別；今次不圖遠，就看看跟布爾岡相連的薄酒萊Beaujolais產區。

薄酒萊酒區其中一個最有趣的點子，就是其複雜多變的地質結構，我們於2024年11月8日的博文《薄酒萊產區：億萬年沉澱出來的地質寶庫》中略有提及，它是地質愛好者的自然教室，跟涵括西貢火山岩的六角形岩柱和新界東北沉積岩兩個園區的香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一樣，同屬世界地質公園的一員。

不過，今次不再重點看地質，而是要探究一下早前一位年輕愛酒人，到實體店《酒廬》參加活動時提出的問題：究竟薄酒萊，算不算是布爾岡一員？

從法國行政區分去看，那就不算了。布爾岡酒區的所在大區régions，是稱為布爾岡-佛朗什-孔泰Bourgogne-Franche-Comté的大區，而薄酒萊所處的大區，則是奧弗涅-羅納-阿爾卑斯Auvergne-Rhône-Alps，兩者在分區上的分別，就讓以大區為單位的推廣活動，很少會看到兩區的佳釀在一把大傘之下並存。然而，以行政區去區分兩個相連酒區，有時又顯得粗糙，薄酒萊一小部份的產區，包括優質產區聖阿穆爾Saint-Amour，其實又是位於布爾岡-佛朗什-孔泰大區中的桑恩與羅亞爾省Saône-et-Loire之內的，在這個省中，馬貢Mâconnais和夏隆內丘Côte Chalonnaise兩個重要子分區都在列。

薄酒萊跟布爾岡的馬貢大區Mâconnais相連，但在法國行政區上，卻並非同屬一大區。

再說說個人經歷吧，我們往訪布爾岡酒區，自90年代末開始，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的時間了，很少聽到酒界中人，在談話間將兩者並舉，這也許跟《法國葡萄酒直送》合作酒莊的特色有關，它們大多是家庭式小酒莊，帶著濃厚的小酒區特色，小酒農視角，多數情況下，就是釀造酒莊所在地附近三、四條村莊的酒。

別說薄酒萊，就是身在夏布利Chablis的酒莊，也很少談及諸如夏隆內丘產區的酒，同樣，身在馬貢區的，自然也很少提到夜丘Côte de Nuits和博納丘Côte de Beaune的酒了。

現時的葡萄酒課程是怎樣教的，學酒的人應該更加清楚，在千禧年初，當時的葡萄酒課程仍未算時尚，有次去參加一堂布爾岡酒的專題課，六款試酒中，有兩款是薄酒萊！奇怪感油然而生，也許當時的課程是將布爾岡和薄酒萊合組一篇，亦也許是當時在市面上實在不易買到比較平易近人而產地不同的布爾岡酒，就以薄酒萊湊夠數。

及後再訪布爾岡時，跟小酒莊的釀酒人談起，器量大的，通常都會讚美南邊的薄酒萊都是好酒，但亦淡然補上一句，Mais, c’est pas la Bourgogne! 「但它不是布爾岡酒」，有些布爾岡的酒莊中人甚至會帶點勢利的語調說，很少喝薄酒萊。

當然，那是布爾岡小酒農的視覺，換成薄酒萊，又可能有所不同。薄酒萊酒區有一個喚作「金石」Vignerons des Pierres Dorées的小酒農聯盟組織，他們不卑不亢，細說薄酒萊也是「大布爾岡」酒的一份子，指出兩個酒區距離接近，特別是跟馬貢大區相連，而且在產區土壤和葡萄品種，以至發展至今的分級制度，兩者都有不少共通之處。

講開葡萄品種，薄酒萊就是嘉美Gamay佔絕大多數，另外就那兩個百分點的莎當妮Chardonnay。科學家以現代基因學去看嘉美和莎當妮兩者，得出兩雙其實都是黑皮諾Pinot Noir作為父輩的後代，很多人都會接受，它們都是源自布爾岡的講法。

對嘉美葡萄而言，更有一個人為因素，讓它多見於現今的薄酒萊地區。話說十四世紀末，菲利普二世Philippe le Hardi當布爾岡公爵時，他下令在布爾岡地區不能種植嘉美，因而嘉美被邊緣化到南部現薄酒萊的地區。由這事件可以看出，要是從歷史和地方文化角度去看，至少在中世紀瓦盧瓦布爾岡分支Maison de Valois-Bourgogne掌管布爾岡的年代，布爾岡和薄酒萊是兩個不同地區，屬於兩個貴族的勢力轄區。

嘉美Gamay是薄酒萊酒區的代表葡萄品種，但布爾岡地區至今仍有一些地方有種植。

至今，嘉美葡萄在布爾岡依然是作為少數品種，種植面積應該還不及阿里哥特Aligoté，且不如阿里哥特有著屬於本身的一個大區級法定保護產區，即布爾岡阿里哥特Bourgogne Aligoté。不過，跟薄酒萊為鄰的馬貢產區就有著不少嘉美葡萄，是該區紅酒葡萄的先驅，勝過黑皮諾，甚至有明文規定，在某些產地，是可以採用百分百嘉美葡萄釀成的馬貢大區級酒的。

法國農業部下屬機構，法國原產地命名與質量監控局INAO當然知道分屬布爾岡桑恩與羅亞爾省和羅納省Rhône的葡萄種植實況，所以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出台法國原產地命名AOC規定時，就制定了一個現稱「布爾岡山坡」Coteaux Bourguignons的大區級酒「布爾岡一般餐酒」 Bourgogne Ordinaire，此酒可以是紅、白或粉紅酒，容許較多的葡萄品種，地域方面則可以來自傳統布爾岡三省，另加羅納省酒區，後者技術上就是薄酒萊酒區。《法國葡萄酒直送》的合作酒莊Bernard Rion有一款布爾岡山坡「玫瑰特釀」老藤粉紅酒Coteaux Bourguignons Vielles Vignes Cuvée Rose，就是以百分百嘉美釀造的粉紅酒。

自1975年開始，除了布爾岡山坡之外，「布爾岡奇蒙」Crémant de Bourgogne 亦容許包括羅納省酒區的葡萄去釀造氣泡酒，在似乎是在強化布爾岡和薄酒萊同宗同源的文化一面之外，也有實際意義，因為兩區的不少從業者，本來就無邊界作業。

不過，薄酒萊也是一個性格鮮明的酒區，就是撇開其酒風格不談，只觀其田園維護，包括修枝法等，跟布爾岡主流又不盡相同，所以景觀亦有異。不過，所謂的不同酒區，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分法就可以論盡清楚的，就如日照雨量等自然因素對一個偌大地區的影響，一向都是穩定而漸進的，只要一區的農耕文化足夠深遠，人們的智慧總能找到一個平衡，順天而行，並塑造出一個酒區的一時面貌。

所以，究竟薄酒萊算不算是布爾岡一員這個問題，可以探討，但不一定要有一個權威答案，只要各位參加討論的愛酒人，知道自己所談者為何物，就如了解兩個酒區的佳釀一樣，就是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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